2月初,韩国政府宣布,韩国医学院将从明年开始扩招65%,在现在每年三千多人的基础上,再多招两千名学生,想要通过扩招,来解决长期以来的医患比例失衡问题。
结果这一石激起千层浪,韩国医生和医学生马上就跳出来表示反对,而在被政府拒绝之后,他们立刻就启动了全国范围的罢工罢课。 二十年前,如果你生活在疟疾流行的100个国家之一,当孩子出现发烧和发冷的症状,你大概率无法得到一个明确的诊断。
这一下子,全韩国的病人可遭了秧,各大医院的手术量直接腰斩,就连癌症病人治疗都被无限延后,孕妇的剖腹产也被取消,甚至还有韩国网友爆料,自己的奶奶因为透析推迟而去世。即便你去的诊所做出正确诊断,但因为普遍存在耐药性问题,你还是难以买到有效的药物。
闹到这个地步,韩国上下可以说是鸡飞狗跳,让本来就进入负数的人口增长率又雪上加霜。
医学院扩招为什么会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弹?这场罢工行动,是不是如韩国政府所说的那样,完全是在反对扩招呢?
实际上,医生罢工,在韩国早就不算是什么新闻,光2000年以后,就发生过4次,算是坚定地践行了三年一小罢,五年一大罢的斗争传统。
■ 卢旺达的鲁米翁扎,一名社区卫生工作者在孩子妈妈的帮助下,监测男孩的营养摄入量。
从2006年开始,韩国医学院录取人数就一直限制在3058人,相比5000万的总人口,可以说韩国医学院的选材,是真正做到了万里挑一。全球基金通过卢旺达卫生部支持了该计划卫生官员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你的社区有多少孩子患病,又有多少人对药物毫无反应。
但这样低的招生比例,造成的结果就是韩国医患比例严重失衡。
按照经合组织的数据,韩国每1000人中仅有2.2名医生,在发达国家中排名垫底,并远远低于该组织3.7的平均水平,而且相比人均GDP远不如自己的墨西哥也只高了0.1。
报告显示,韩国医生全年人均接诊患者高达6113名,相当于每天上班都得看16到17个病人,接诊数量位列经合组织之首,是平均水平的3.4倍,而且相比于第二名的日本,也断崖式领先了1800多人。

二 |
然而,尽管韩国医生也在抱怨,日常工作太辛苦,病人永远都看不完,但只要政府敢说要提升医生数量,他们又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意味着他们无法筹划正确的干预措施,科学家也无法获得开发新药所需的信息。

三 | 那个时候,这些进步尚未发生:一个庞大的训练有素的社区卫生工作者网络,挨家挨户进行快速检测并分发高效的药物;将每个疟疾病例的信息通过移动设备发送到一个综合数据系统,以便卫生官员迅速应对疫情,科学家跟踪耐药性;大规模分发药浸蚊帐,大大降低了孩子感染疟疾的机会。
包括前面提到的,为什么医学院录取人数要卡死在3058这个数?那也是十几年前,韩国医界跟政府反复博弈交涉后的结果。
甚至在2020年,当时的文在寅政府想趁疫情推动扩招,提出每年扩招400人,也一样因为医生罢工反对而流产。我所说的“那个时候”,指的正是在全球基金成立之前。过去二十年来,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的全球基金与政府、非营利组织和社区紧密合作,利用现有工具并不断投资于新方法,抗击这些疾病。捍卫全球健康的“瑞士军刀”很早之前我就说,全球基金是人们能为彼此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也是最有效的事情之一。过去二十年,全球基金支持的项目已将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造成的死亡人数减少了一半以上,挽救了5000多万人的生命。
要知道,那时候因为要应对新冠冲击,韩国整个医疗系统都累得人仰马翻,但韩国医界却坚持运用了一套“韩医不等式”:我很累≠缺医生,即便医生过劳猝死新闻时有发生,每周上班超过80个小时的大有人在,韩国医界仍然是一直拒绝承认扩招的合理性。在撒哈拉以南非洲,预期寿命增加了12年,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全球基金。
那为啥一个个都干得这么累了,却还要这么极力反对扩招呢?
其实在外界看来,韩国医生几十年如一日地排斥扩招,最主要的原因,不过就是想要维持自身的垄断地位。全球基金是捍卫全球健康的“瑞士军刀”——它配备了许多工具,能解决许多问题。有时这些问题并非艾滋病、结核病或疟疾。
在本次扩招风波中,一条经合组织的调查数据被广泛引用。
它显示在2020年,韩国医生仅算平均的工资收入,一年下来就有将近20万美元,相当于140万人民币,这不但在经合组织里排名第一,而且在韩国国内,医生收入也是一般工薪阶层的4到7倍。全球基金给这些疾病的防治带来了变革,同时在新冠大流行期间,对抗击新冠产生了重大影响。
可以说,在韩国,只要能当上医生,就等于是一步登天,立刻就实现了阶层上的大跳跃。
所以韩国高考本来就卷,考医学院更是卷中之卷,不少人甚至能够连续复读五六年,就是为了死磕医学院。
■ 2021年全球基金提供的赠款在艾滋病、结核病、疟疾领域所占的比例 / 全球基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因为全球基金,低收入国家,乃至全世界,避免了新冠大流行期间最糟糕情况的发生,因为全球基金让这些成为了可能:实验室能力、诊断测试、卫生工作者,甚至是促成了快速和互信合作的多边关系。最重要的是,全球基金一直是向低收入国家提供新冠应对资金(除用于疫苗外)的最大捐助者。
像最近3年,韩国国立大学医学院一共录取了1121名学生,其中911人居然都是往届生,等于说应届高中生能考上的还不足两成。在乌干达,死亡人数直线下降,希望升起要了解全球基金的投资对一个国家的意义,可以看看乌干达的例子。乌干达长期以来一直在与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斗争,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而这种激烈的竞争,又反过来,让医学生的精英意识变得非常浓厚。自全球基金成立以来,那里的艾滋病死亡人数下降了75%,疟疾死亡人数下降了57%。
包括这次罢工抗议,医界反对的理由之一,就是认为扩招会降低医疗水平。结核病死亡人数虽然有所增加,但如果没有这些控制措施,死亡人数将高出10倍。
韩国医师协会曾经拍过一个宣传片,里头给观众提了这么一个问题,说:“在生死关头,你们是想要全校第一给你看病,还是想要那些上学时就不认真,却因为扩招而混进来的学生给你看病?”
咱们暂且先不评论这句话的逻辑到底对不对,但就前半句来看,在韩国除了医生,还真没有第二个职业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以“全校第一”自居了。
而且就像前面说的,很多人是复读多年,内卷到了极致,才考上了医学院。也因为有了全球基金,乌干达得以在新冠袭来时迅速做出反应:● 因为有了多年搭建起来的关系和物流能力,当氧气瓶出现短缺,全球基金采购了氧气瓶并送至乌干达的各个医院。
结果现在跟我们说以后要扩招,考试难度要下降,那我们以前不是白卷了吗?这心理立刻就不平衡了。
所以这次不单是韩国医生参与罢工,几千个在读的医学生也在跟进罢课。● 政府和私营部门已经到位的金融工具和赠款使得快速筹资成为可能。他们摆出的态度是:这书就算是不读了,也坚决不跟“差生”当同学。● 社区信任的卫生工作者,一直在做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的诊断和治疗,能迅速转向提供新冠的检测服务。诊断设备被调整为新冠检测。

四 |
但在政府和民众眼里,医生的这种骄傲却实在是有些过头。乌干达近四分之三的新冠检测由全球基金促成。
■ 在应对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方面,全球基金主要的投资 / 全球基金面对这一历史性威胁,因为有了全球基金,世界的状况要好得多。
首先韩国医生确实紧缺,然后呢,医生和医学生上了车就想焊门的行为,也着实令人反感。
一般韩国人就觉得:没错,医学生的学习成绩是最好的,但尖子生也不代表说什么好处都是你们的呀?看看全世界,哪有一个国家的医生,会因为扩招罢工的?你们这不是拿病人的性命在勒索吗?你们反对来,反对去,说到底,不就是怕医生变多了,让收入下降吗?
民调也显示,扩招政策获得了近八成韩国人的支持,而罢工发生后,各种医疗延误、推迟乃至患者死亡的事件,也让民众对医界的批评不断增加。尽管如此,新冠还是给世界带来了沉重打击。
而有民意撑腰,现在韩国政府的态度,也是近年来最为强硬的。

五 |
抗议开始时,政府就发布了医疗危机警报,23号,又将医疗危机警报上升至最高的“严重”级。疟疾死亡人数正在上升,结核病死亡人数也在上升。抗击艾滋病的进展正在放缓。

六 |
并组建特别中央对策本部,派出军医和公卫医生,建立应急医院接待病人,等于是用应对战争的姿态来对付罢工。用了20年时间才将这些疾病的死亡人数减少了一半,我们等不了下一个20年再减少一半。
同时,政府下达返岗令,还派出检察官,要求医生立即返岗复诊。

七 | 因为,尽管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每分钟仍有一名儿童死于疟疾。

八 | 并且警告,如果不服从命令,就会采取法律手段,最多可以判3年有期徒刑,处以3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7.4万元)的罚金,政府还威胁要吊销医师的执业证书。
然而,即便政府强硬,舆论反对,韩国医生却依然不愿有丝毫妥协,甚至在返岗令发出后,还有不少医生选择辞职来表达抗议。
那么问题就来了,韩国医生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荒唐的事情上,如此坚持呢?他们真的只是在反对扩招吗?
其实站在医生的角度,韩国医疗人力不足的原因要复杂得多。

九 |
在医师协会的意见里,现在韩国医疗的真正问题是过度市场化,这导致大量医生都去搞整形、美容赚大钱,而像儿科、妇产科这类的基础医疗项目,却越来越无人问津。
而这些年来,韩国人的内卷是全方位加剧,早就从学历蔓延到了相貌仪表,所以整个市场越做越大,水涨船高之下,医美从业者的收入也越来越高。我们知道什么是有效的。

十 |
香港的《明报》统计就发现,在所有医生专业中,整形外科以236万港元的年薪排名第三,仅次于胸外科和眼科。
而同样是以医美为主的皮肤科排在第九位,年薪177万,高于内科和妇产科。惊人的创新正在到来,比如更好的疫苗和诊断方法,克服耐药性的新药,以及控制疟疾威胁的创新方法——比如能杀死蚊子的糖饵,且只会杀死蚊子(对人类无害)。收入垫底的则是家庭医学科和儿科,分别为88万和64万,相比头部的科目,足足差了三四倍。一旦这些新的工具准备就绪,全球基金就将提供资源,把它们从实验室带到社区。
更关键的是,相比门槛较低的医美项目,其他医生投入学习的时间还更加漫长。换句话说,全球基金是其中最重要的创新。为什么盖茨基金会承诺向全球基金增资9.12亿美元在盖茨基金会,我们全力投入全球基金——自其成立以来,一直如此。
一个普通科医学生,刚毕业拿到行医执照,就能直接从事皮肤美容。但如果他想晋升为专科的妇产科大夫,就还得经过四到五年的培训和实习。

十一 | 本月,我们承诺到2026年,向全球基金增资9.12亿美元。我们请求各国领导人也做出重大承诺,这样世界就有机会实现联合国的可持续发展目标。
这两边投入和产出如此不成比例,那医学生当然都更愿意去给人拉双眼皮,而不是守在手术台边给孩子剪脐带了。

十二 |
另外,这种在医疗上的逐利就业,也导致了大部分医疗资源都往首都集中。

十三 |
所以一方面,在首尔核心的江南区,各种形式的医美诊所比咖啡店都多,另一方面却是地方医院和苦逼科室,长期都面临招不到医生的窘境。
有资料显示,2018年至2022年,韩国新申请开设的979家普通诊所中,86%都涉及医美。政府、私营部门和非营利组织都在全球基金的成功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也是其未来发展的关键。如果每个人都能尽一份力,全球基金就能在三年内,从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这些顽疾手中挽救2000万人的生命。不仅如此,它还可以继续武装世界,应对尚未出现的威胁。(盖茨基金会)。
而儿科、外科、妇产科、急诊科等“必备科室”医生,却从10年前的2500多减少到了现在2000人不到。
儿科招聘率常年在四分之一上下,非首都地区的住院医师招聘率,更是只有区区的11.8%。
甚至像韩国顶尖的首尔大学医院,居然也需要招聘11次,才能招满47名外科医生,可见这诊疗科室的失衡,到了什么样的一个地步。
所以在医生看来,你政府搞扩张也没有用,因为招来的学生,最后还是会流向整形美容机构。
只有对整个医疗制度进行大改革,拿出更细致可行的办法,才能够解决现在的资源分配不均的大问题。
但显然,现在韩国政府并没有耐心和时间,再去制定一套更完整的政策。
因为4月10号韩国国会就将改选,执政党和最大在野党现在的支持率是五五开,所以在政治上,尹锡悦政府没有妥协的空间。
同样的,医生协会也会抓住这个关键,尽可能地延长罢工,来打击尹锡悦的威望。
因此可以预见,在选举结束前,双方都不会让步,韩国民众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还得继续忍受无人看病、手术延后的窘境。
最后从韩国的例子回到中国,应该说,我们在医疗上的问题,其实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我们一样都有科室不平等,人手不足,地区分化和医生过劳等诸多问题,如果讨论更核心的收入,那中国医生的困难更是要大得多。
面临这么多不利条件,我们的医疗系统还能持续运转,没有像韩国一样发生过全国性停摆,这离不开全国医护人员的无私奉献。
只是在现代社会,光讲奉献远远不够,利益的诉求也必须要得到重视。
从这次韩国医生罢工中,我们可以看到,所处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样。

十四 |
而中国是一个比韩国大得多的国家,各种利益集团的纠葛还要更加复杂。
如果政策制定只是采信其中一部分的说法,那么就算不会像韩国这样,遭遇公开的反对,在推行的过程里,也一样会碰到各种阻力,最终导致政策失灵或者变形。

十五 |